番外·长乐铃 一(第9页)
少女背对着他,裹在雪白的绢被之下酣睡,只露出玉石般晶莹的脚趾,如漆的黑发披散了一床。
常青一进自己的卧房,便见到如此景象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“又在这里睡,被子也不盖好。”他张口就开始念叨,一边还伸手去掀她的被子,“起来,要着凉的,回自己**去—”
绢被之下,却不是他之前以为的朱成碧,而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女,睁着对异色的金银妖瞳。她像是刚睡醒,还有些迷糊,柔软温热的身体沿着他的手臂蹭了上来,嘴“公子……”
常青飞快地收回了手,就跟被烫到一般:“明月奴?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收手的动作不小,带得少女脖子上一样晶莹的物件玲玲作响。常青一眼便看清,那竟是他画的铃铛,当下便沉了脸,索要道:“那铃铛不是给你的,还来。”
“公子,”那猫妖嘟起嘴来撒娇,“这铃铛里有你用生花妙笔写的祝福,附着的念力非同凡响,可助月奴增长几百年的寿数呢,戴都戴上了,公子如何忍心……”
“那不是给你的祝福,”常青坚持道,“还来!”
“公子!为什么月奴不能戴?”明月奴顿时泪光盈盈,仿佛受了欺负一般,“月奴也可以一直留在公子身边,做你的猫啊?之前你那么疼爱我,难道我不是你见过最美的妖兽吗?”
“我见过最美的妖兽,你不能及她之万一。”常青非常冷酷地回答,一人画的,也只有她一人能戴。”
旁边绘着桃枝的帘幕飘动了一下。明月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,忽然开口问:“为何非得是她?”
“公子,你明明见识过如此多的妖兽。九尾狐千娇百媚,腓腓可以解忧,重明鸟能驱逐邪祟,便是我一个小小的猫妖,也能为你暖床,为何非要钟情于她?”她越来越咄咄逼人,说到激愤处,甚至站了起来,指着门外道,“她身上罪孽重重,你又不是没有看到——”
“明月奴!”常青喝道。
猫妖叫他吓得一哆嗦,住了口。
“果真是我不好,平白无故带你回来,惹她生气。”常青低声喃喃,接着又对猫妖道,“铃铛还我,你即刻就走吧。你的主人想必也在等你。”
明月奴像是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赶走,瞪大了眼睛,半晌才叫了起来:“公子,你好狠的心!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我—”
“我心里装着她,就只有她!”常青打断了她,“从见她第一眼起便是如此,到我死时,也是如此。”
“我不信!”猫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狠厉,“之前你想要麒麟血时,她明明一点情面都不讲,连你也吞了!”
常青一室,脸色瞬间便苍白起来。
这是他最大的伤处,日夜都在疼痛不休,却叫一个猫妖当面戳中了。
“连你也知道,是我想要麒麟血,是我叛了她。”他非常缓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自他选择回到她身边,她再不曾提过这件事,待他一如往昔,反倒是他自己良心不安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是从总是想要偷看她?趁她睡着后,一遍一遍画她的脸,她的睫毛,她脸上的红晕,直到睁眼闭眼都能看见,直到刻骨铭心,便是用利刃,也无法将她从心中挖掉时?
还是从总是忧心她肆意妄为,忍不住要叨叨她少吃点,别喝酒,不要荤素不忌,见谁都惦着上去啃一口,还有,寒冬里不要光着脚到处乱跑,夏天里晒太阳多了容易中暑,做人偶尔也要勤奋些,别成天就光知道睡时?
还是从他第一次望见她,那盘踞在天香楼顶长声哀嚎的凶兽时?
他听得懂她濒临疯狂的痛楚孤寂,也听得懂她无处安放的思念和哀悼。
她那么孤独,却又那么美丽。
是什么奇妙的缘分,让他得以遇见她,从此念念不忘,不可自拔。
然而他醒悟得太晚了。他一直在反复提醒自己,人和妖兽之间,绝无可能,她与你相差如此多的寿命,怎么可能会对你当真?
“若我早点知道自己心意,或许就不会……”